淅川的美学事业

作者: 行 者

历史和传统遗留下来的东西似乎都经过了美学的筛选。或者说那些由智慧、劳动、金钱、汗水甚至血腥铸造起来的事物必须转化为美才算取得了持续存在的通行证。然而，真的是美赋予这些事物历史的生命力吗？随河南省作家采风团来淅川采风，集中地感受了一番淅川的美学事业（或曰文化产业），笔者不禁心生感慨。

　　范蠡与西施的故事经司马迁记载和后人的演绎，流传至今，早已家喻户晓。那是一个华丽凄婉的爱情和成功故事。如今，淅川人试图复活这个故事，试图让这个传说形象化、直观化，他们建造了颇有气派的范蠡公园和范蠡广场，范蠡和他美丽的妻子被石头、金属和蜡制成了大大小小的雕像，范蠡的事迹由纸面上的文字和口头传说变成了“现实”。范蠡广场上巨大的范蠡雕像伟人般地俯视着游人，展览馆里晃动的小船上范蠡与西施面对面坐着，含情脉脉，集中地表达着中国人对才子佳人的想象。范蠡与西施到底是何面目？当年那个真实的孜孜于权谋和事业的范蠡早已灰飞烟灭，原始事实不存在了，但范蠡不排斥后人的复制和敬仰。范蠡用他的一生创造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天然的美学元素，保证了两三千年之后后人对这个故事顺理成章的复活和转化。这个故事的美学价值被充分地挖掘出来了，这其中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契合。采风团团长李佩甫调侃道：淅川人厉害，当官要当到天下第一，娶老婆要娶天下第一美女，做生意也要做到天下第一。看来他已为范蠡与西施的爱情故事所打动。作为南阳人我很高兴：这些雕像的美学效果得到了一位著名作家的印证。

　　和范蠡公园不同，荆紫关明清五里古街和香严寺古代建筑群的美是原发性的，历经数百年的风雨沧桑，它们就在那儿存在着，顽强地存在着，以本来面目示人。不需复制，不必虚构。香严寺的目的是宗教，几进殿堂楼宇都庄重而朴素，周围的竹林与塔林幽雅而肃穆；荆紫关的目的是商业，那些带有南方特色的建筑群落恢弘而豪华，某些局部的雕刻精细而灵动，这样的美历久而弥新，也许它们的生命正是因为美而得以保存。我相信，尽管当时的建设者们肯定是怀有一种美的意识建造了它们，但作为文化遗产，作为人们的欣赏对象，还是在它们脱离了实用功能之后。商业和宗教的衰落使它们成为纯粹的美的事物，成为游人观瞻的对象。镇政府目前的任务是保护好它们，吸引更多的参观者以赚取利润。

　　这样说来，时间，正是时间让事物滋生出美的意义。丹江口水库亦是如此。对于游人来说，这个亚洲第一大水库绝对是一个风景性的存在。那有小太平洋之称的浩淼水面无疑是美的。夕阳之下两三人驾一叶扁舟徜徉其中绝对是美的。一般游人可能不会在意，丹江口水库的欣赏价值仅仅是南水北调这个宏大的国家工程的副产品而已。

　　淅川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源头。水源地，这是一个沉重的词。因为它包含着淅川县巨大的牺牲。从１９５９年到１９７８年，先后有２０余万淅川人抛离故土移民他乡，他们用乡愁用眼泪甚至生命支持着这个国家工程。据资料记载，１９５９年移往西北的两万多人因气候、环境和自然灾害，死亡达５４００多人。县里的导游讲了一个故事，移住湖北大柴湖的一位农民临终的遗愿是葬在家乡，为了满足老人的这个心愿，独生子把父亲的尸体捆在自己背上，佯说他生病了，坐在客车上他还时不时与死去的父亲说话，以骗取乘客们的宽容。千辛万苦之后，儿子终于把父亲葬在故乡的土地上。这个令人心酸的故事同样具有悲剧性的美学意义。据说大柴湖的移民们至今仍然坚持使用淅川原居住地村子的名字。

　　在淅川老城镇一片肥沃的土地上，金黄的麦子等待着收割，镇党委书记说因南水北调丹江口水库大坝要加高１４．６米，正常蓄水位由１５７米提高到１７０米，淅川县将新增１５０平方公里淹没区，需再次动迁１５万余人。眼下这片土地将要被淹没，这里将成为一片汪洋。我问几位农民：愿意移民别处吗？他们回答说不愿意，但服从上级安排。我为他们的回答而感动。他们意识不到的是，他们也在为一个巨大的美的事物做出牺牲。将来更为阔大的水库和蜿蜒千里的人工河流肯定是一个巨大的美的存在物。淅川正举全县之力做水源地的生态和环境保护工作，植树造林，关闭污染企业。这同样是一种美学意义上的工作。

　　行笔至此，想起来德国美学家阿多诺一个著名的美学命题：奥斯维辛之后诗人何为？诗歌在战争和屠杀面前没有丝毫的力量。不过，现在看来，奥斯维辛之后诗人还在写诗，据说某些纳粹的集中营已经成为旅游景点了。苦难和屠杀在某种程度上转化成了美。事情如此残酷，这恐怕是阿多诺所不愿意看到的。人是顽强的，也是健忘的。不过阿多诺应该明白：生活在继续。美是人们特别是富裕起来了的人们的内在需求。人们生产美保存美并欣赏美，这没有错。